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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峡 探 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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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江三峡工程和中国环境问题的新闻与综合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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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球首家环境保护中文电子刊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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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九年三月二十八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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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第八期(99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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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REE GORGES PROBE
ISSN 1481-0921
本期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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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文学】 不尽长江(下) 穆 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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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文学】
不尽长江(下)
◇穆 弓◇
五、常识
七零年十二月十七日,中南海西花厅。
刚被放出来不久的林一山,和总理周恩来、水电部长钱正英、武汉军区司令
兼湖北省革委会主任曾思玉坐在了一起。
周恩来要听听他们对葛洲坝工程的意见。
说到葛洲坝的来由,又不能不提林一山。天哪,这个人一生中,到底和长江
结下了多少恩怨!
三峡大坝的最初设想是美国著名大坝权威萨凡奇提出的。萨凡奇建议的坝址
是南津关。后来援华的苏联专家,也认定了这个坝址。
可是,长办在进一步的勘察中发现,南津关地区在地质上有着致命的缺陷:
该河段为溶岩地区,会漏水。据此,长办建议将坝址上移到地质条件优越的三斗
坪。
林一山与苏联专家们为坝址的事争论开了。苏联专家们强调:第一,坝址上
移将损失掉几米的水头,经济上不合算;第二,三斗坪坝址下游尚有几十公里的
险滩。因为担负电网调峰任务的水电站放水时多时少,这段航道的水位昼夜变化
会有十几米,严重影响航行安全。为解决这两个麻烦,林一山提出在三斗坪下游
三十八公里处修建葛洲坝。
绝对是一个出色的方案:葛洲坝可以找回坝址后移损失掉的水头,又可以做
三峡水库的“反调节航运阶梯”,控制水位,保证航行。坝址的事,不必再争了
。
三峡大坝和葛洲坝,本该一唱一和,互映行辉。先于三峡大坝修葛洲坝,是
一个常识性的错误:葛洲坝建成后将抬高三斗坪的水位,迫使以后的三峡主体工
程“下水一战”。
可是,在七零年,湖北的军政大员们却提出要上葛洲坝。
上葛洲坝的某些理由,今天看来很有点站不住。在武汉军区和湖北省革委会
给“毛主席、党中央、国务院”的报告里,“为了实现毛主席‘高峡出平湖’的
伟大理想”,赫然列在首句。
正当毛泽东在三峡却步不前的时侯,葛洲坝及时地被送上来了。
到周恩来召见林一山的时侯,湖北省早就为葛洲坝的事探明了水电部的态度
,十万大军正在葛洲坝工地待命,湖北省的报告也已经在一个半月前送到中央。
事情差不多都定下来了,只是毛泽东在最后拍板之前,想听一听林一山的意见。
命也。十二年前老对头李锐的处境,又给林一山碰上了。
这十二年,非同一般哪!毛泽东早已经不是那个在长江舰上拉着林一山聊的
诗人、那个在南宁会上盯着李锐看的上司,他现在成了中国大地上的“红太阳”
,他成了神!
而林一山,也已经不是十二年前那个踌躇满志的长江王,他现在成了一个刚
被“解放”的“走资派”。
在这种处境下,不想说假话的就该缄口。出言反对修葛洲坝,不但自找倒楣
,而且与事无补,这也该算是一个常识性的错误。
林一山极度矛盾。
周恩来办公室里,曾思玉先开口了。他讲了上葛洲坝的理由。他说:“毛主
席说,要修葛洲坝”,他讲到了葛洲坝电站可以缓解“三西一东”(鄂西、湘西
、豫西、川东)供电紧张的局面,可以为三峡工程做准备,他还讲到葛洲坝的问
题:防空难度大,会有坝前淤积出现。
林一山接着开了口。他首先指出了一个要害问题:工程准备不足。葛洲坝坝
址的地质条件远较三峡坝址复杂,可是比起当时三峡的前期工作,葛洲坝的准备
工作深度远远不够。仅工程地质一项,在选址阶段,三斗坪河段的勘探钻孔进尺
已经够上初步设计的要求了,而葛洲坝的技术负责人汇报初步设计时,手里只有
一份很旧的地形图!
林一山又提到,葛洲坝有一个重要问题没办法解决:由于葛洲坝会抬高水位
,以后的三峡工程将被迫搞水下施工。
曾思玉说,可以降低一半水位。
钱正英也说,“长江水深四十米,减去二十米,只增加了二十米,无所谓。
”
听到水电部长说出这种话,林一山有点管不住他那张利嘴了:“三峡修纵向
围堰是在冬季枯水期,长江的水深是零。你增加那二十米被零一除,是个无穷大
。”
不欢而散。
见过周恩来后,林一山熬夜写了一份数千言的意见书,反对在毫无准备的情
况下,违背专业常识,强行上葛洲坝。这份意见书和那份建议修建葛洲坝的报告
一起,被送到了毛泽东的手里。
七零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毛泽东批示:“赞成兴建此坝。现在文件设想是一
回事,兴建过程中将会遇到一些现在想不到的问题,那又是一回事。那时要准备
修改设计。”
这段颇费琢磨的批文,当时确确实实地在葛洲坝工地掀起了一阵狂潮。“林
一山反毛主席”一说,也因此而流传开来。
代号“三三零”的葛洲坝工程于七一年初正式开工。一个常识性的错误,终
于在一个不讲常识的年代,由一些没有常识的人铸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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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背水
林一山反对上葛洲坝,是不是一种徒劳的崇高呢?毛泽东的批示,或许已经
回答这个问题。
毛泽东一反往日的桀骜,在批示中留下了一个底气不足的尾巴。当时没几个
人能想到,这个尾巴,后来竟成了葛洲坝起死回生的一个重要契机。
如林一山所料,葛洲坝出问题了。
大会战式的施工管理造成了重大的质量事故:大坝裂缝八十六条,蜂窝狗洞
二十九处,大的狗洞直径有一米多。
进一步的调查表明地质及水文情况复杂恶劣,下一步施工无法按原设想进行
。
各方为枢纽布置方案、船闸、航道方案争了两年,没有结果。
不能泄洪,不能发电,大坝摆在那儿还碍航。周恩来和李先念都已经表示,
如果大坝碍航问题不能解决,就炸掉它通航。当时中国最大的水利工程,竟被弄
到了如此地步!
别无选择。周恩来下令葛洲坝工程停工。
七二年十一月八日,中南海西花厅。
林一山又被召来开会了。他挑了一个不显眼的地方坐下,静静地听着周恩来
训斥与会的大员们。
众人一上来就被周恩来的气势镇住了。接下来的会上,周恩来再不去理会大
员们“鼓足干劲”的决心,却反复强调着毛泽东批示中的“那时要准备修改设计
”。
会上显得有些不寻常的,还有周恩来对林一山的兴趣。他不时地用话点着林
一山:
“林一山,你身体好吗?”
“我与林一山没有共过事。林一山敢提意见,敢提就是好。”
“……”
用毛泽东的批示牵着众人转了几个大圈子,周恩来终于说出了一句对葛洲坝
性命攸关的话:
“林一山,要你去挂帅,敢不敢?”
“大家领导,我当参谋”,林一山谦让了一下。
“你不能看笑话”,李先念绷着脸,接上了一句。
也许是因为不了解,李先念小看了林一山。此人若是真的肯站在一旁看笑话
,就不会冒死反对上葛洲坝,就不会来开这个会,也就不配被称做长江王了。
林一山眼珠都没转,当众把话接了下来:
“当然,主席批示的工程,我决没有看笑话。出了问题,由我负责。”
声音不高,可是会场极静,众人都听清了这句承诺。
至今还没有哪个史学家注意过这个瞬间。可是,看看那万卷史书里讲的,除
了征伐屠戮你死我活,还有什么呢?让史家们去玩他们的英雄游戏吧。那条流不
尽的世界第三大河,会永远记得,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二年深秋,曾有一个低沉平
稳的男声对话,从那盖满神洲的“世界最强音”里,隐约地传了出来:
“要你去挂帅,敢不敢?”
“出了问题,由我负责。”
周恩来随即宣布林一山任葛洲坝技术委员会主任,水电部长钱正英、湖北省
革委会主任张体学等八人为委员。接下来的会,也交给林一山主持了。这个技术
委员会,成了葛洲坝工程实际上的核心机构。
明显的“违章操作”,明显的“早有预谋”。毛泽东和周恩来把葛洲坝的命
运交给了反对派林一山。
林一山似乎被逼到了一个非常不利的角落:面前摆着的,一个是折腾了两年
、被迫停工的烂摊子,一个是包括七位部长、三位中央委员的新机构。对这个问
题成堆的大坝,他真的有妙手回春的本事吗?谁都知道他是“反对派”,那些为
了葛洲坝和他争论过的各方各面的大官们,能与他合作吗?要是医不好这个扎手
的坝,他自已的结局会是什么样?
刚组建的葛洲坝技术委员会,发出了一个由全体成员签名的报告:我们正面
临着一些前人未曾经历过的重大技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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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中流
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
葛洲坝的反对派林一山,不念当初的恩怨,不顾一已的沉浮,在这个危机四
伏的当口领命出山,坐镇中军大帐,难得!
其实,早在两年前极力反对建葛洲坝的时侯,林一山就预感到,这个摊子早
晚还得他来收。一个几经风雨、深谋远虑的老者,敢在中南海立下了军令状,摆
出一副“舍我其谁”的架势来背水一战,自然是算到了他自已的几条优势:
第一,林一山在大江上下跑了二十多年,长江的事,他比别的官们清楚得多
。第二,他手下有“长办”这支不可替代的技术队伍。第三,他是行政七级,官
大,和各方各面打交道有着诸多方便。眼下,他又是毛泽东和周恩来点的将,即
便是那些显赫一时的大员,也不能不跟他合作。
可他更清楚,单凭上面几条收拾不了面前的这个葛洲坝。面对那么多管理上
和技术上的难题,只有使出些真本事,一个一个地把答案拿出来。
林一山走马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技术委员会立规矩。针对过去的决策部
门遇事争论不休、议而不决、最后无人负责的弊端,他定了三条原则:一、技术
委员会是“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不是少数服从多数,而是“大国一致”;二、
各委员点头摇头都要有根据,都必须把问题弄清楚后再表态;三、委员会每次达
成的协议,委员都得签名负责,不同意见,一并上报。
这三条乍看上去挺简单,还多少有点不讲理,可是,三条规矩,就地划了一
个没有任何腾挪余地的圈子,在这个圈子里,即便是太极高手,也不能不把顶戴
花翎押上。这样一来,由多名同床异梦的大员组成的技术委员会,还真的被拴在
一起了。
技术委员会的每个委员,本来就有着各自的一堆难题,代表着各自一方的利
益,现在,又担上了各自的一份责任。可想而知,他们在重大问题上,自然是寸
步不让。会上,委员们常常争得难解难分,也常常给林一山难堪。说来奇怪,林
一山那张早就出了名的利嘴,在这里竟是十分克制。有一次,计委副主任袁宝华
实在看不下去,站起来为林一山打抱不平:“林主任是毛主席、周总理派来的,
请大家尊重他!”林一山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不同意见,可以争论。”
一番唇枪舌剑,每一家的底牌都摊在了台面上,最后,决议出来,林一山起
草报告,各方签字。从此,葛洲坝的核心机构高效率地转了起来,“千人设计,
万人校核”的混乱局面结束了。
不早不晚,单单是在这个时候,林一山病了,专家们确诊为右眼脉络膜黑色
素瘤,一种罕见的癌症!
周恩来得到消息,急了:在这个时候,还有人敢把自已的脑袋押在葛洲坝上
吗?还有人具备林一山那样的威望、行政能力和业务能力吗?周恩来亲自安排林
一山住进了北京的同仁医院,从北京和上海请了全国最好的医生会诊决定治疗方
案,后来又把他转到上海华东医院,准备动手术。其间,周恩来专门给上海发了
电报,要他们尽一切努力保住林一山这条命。
可林一山呢?他见医生和家人一个个苦着脸,吞吞吐吐不肯讲他的病情,笑
了:“你们不说,我也知道,我得的是癌症,你们得的是恐癌症!我死不了,葛
洲坝建不起来,林一山怎么能死呢?”
是啊,葛洲坝建不起来,林一山怎么能死呢?刚刚铺开的摊子上,那么多没
人见过的难题,还在那儿摆着呢!
过了八次生死关的林一山,深知阎王爷那反覆无常的脾气。他右眼塞着纱布
,从同仁医院跑出来,钻进了四维路饭店的一间小会议室。
那个时候,技术委员会马上要开一次非常关键的会,最终决定坝线方案。
这是个让专家们吐血的难题。七一年,大坝在未经充分论证的情况下仓促上
马,当时用的是五十年代规划性设计中建议的中坝段坝线。到七二年停工的时候
,在该坝址已经完成了一期围堰和六百五十万立方米的基坑土石方,浇了十万立
方米混凝土,还在附近修了公路、铁路和工厂。可是很快,这个方案中包藏着的
难题就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了:船闸通航,泄水闸消能防冲,大江截流……,哪
一个都不好对付。这一切,真好像是那条软硬不吃的大江冲着人们厉声呵斥:你
们问过我没有,就敢在这儿动土?
只好再去仔细问问长江。一阵紧锣密鼓的现场调查模型试验计算分析之后,
问题的头绪算是理出来了。
从三峡的出口南津关到葛洲坝,不足三公里的河段上,江面的海拔高度从一
百多米骤降到七十米,原仅三百米宽的河道一下子展成两千一百米,刚刚还在峡
谷中奋力冲击的长江,不相信那挡了它几百公里的大山已经被撞开,在陡然变宽
了的河道里,江水仍是没头没脑地左冲右突。著名水利专家张瑞瑾教授主持的模
型试验,显示了这一河段奇特的光景:江水涌出南津关,突然遇到一个斜坡,水
流挟着雷霆万钧的冲力从江底翻卷上来,形成巨大的“泡漩”。大江中流,暗伏
着杀机。
由此造成的最大难题,要数航运。由于水流湍急紊乱,葛洲坝上游静水航道
太短,行船危险。为此,有的专家建议放弃中坝段方案,坝线下移四百五十至七
百米,以保证一千米左右的静水航道。可是这样一来,不仅前功尽弃,有些已完
成的工程还变成了待清除的障碍,经济上要蒙受重大损失。
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案?
小会议室里,齐肩高的烟雾罩着一伙红了眼的人。林一山和各专业的专家们
已经在这里闷了一天一夜,坝线的事还是没个说法。工程师特有的直觉告诉他们
,坝线可以不移。可是究竟该怎么做这个方案呢?
坝线,已经在每个人的脑子里转了不知多少圈,可是到了各专业真的凑在一
起的时候,竟凑不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二十几个小时过去了,这伙人的
脑子像是进了一个“死循环”,一周又一周机械地转着,停不下来。
窗外的天亮了,一直看着图纸发呆的张瑞瑾教授突然叫出了声。他脑子里冒
出了一个奇特的念头:“能不能坝线不动,船闸下移,修两条人工运河,保证八
百米到一千米的静水航道?”
大家都怔住了。这是什么主意,给大坝开抽屉?
林一山沉吟片刻,兴奋地喊了起来:“这是一个最坏的方案,可是它能保证
最好的方案出笼。正是因为可以开抽屉,我们将来才可以不开抽屉!”
常有这种事,最坏的办法要比没有办法强百倍。这个“开抽屉”方案,后来
并没有被实施,可是它给各方指出了一个全新的思路,平息了争论,打破了僵局
。葛洲坝的设计修改,从此妙手迭出。
屋里先是沉默,接着是喧闹,然后又是一片哈欠,最后,竟有人打起了呼噜
。这一切,都发生在几分钟之内。
林一山的眼睛又疼起来了。“癌症”这个字眼,在他的脑子里闪了一下。得
多活一阵,人的一辈子,本来就太短。“睡觉!睡觉!”他连声大叫着钻进汽车
,驶回同仁医院。
七三年夏天,上海华东医院做了一次非常成功的手术,林一山又度过一劫。
他的右眼球被摘掉了,左眼的视力也已经变得极低。就是这么一个几乎失明
、右手残废的花甲老人,竟主持了七三年十月以后技术委员会的十次会议,亲自
起草了每个会议的报告,解决了一系列技术难题。林一山的生命力,真是惊人!
同样惊人的,还有他的自信,和他对长江的了解。
“这长江水,怎么流,怎么走,它是有性格有脾气的。”林一山和他手下的
工程师们花了不少心思来摸长江的脾气,顺着它的脾气提出了许多独特的技术措
施,还力排众议,实施了这些在当时倍受讥笑的怪招。
如今,外行人一钱不值的讥笑已经被大家当成公害了,可是在七十年代,天
下是外行人的,没点胆量和办法,还真对付不了那些无事生非的聒噪。这个葛洲
坝,建得多难啊!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葛洲坝工程于七四年复工,八一年大江
截流、一号机组发电,八九年全部竣工。
现在,葛洲坝已经是长江上的一景了。游船一出峡江,人们的眼前突然一片
豁亮,宽阔的水面,宽阔的天空,目光极尽之处,一座长长的坝笔直地划在水天
之际。游船驶近大坝,悄悄地停在静谧的水面上,等着过船闸,这时候,游客可
以好好地欣赏一下葛洲坝:厚重的坝体,拦住了滚滚的江流,大坝当中,两条奇
特的长堤伸向上游,这两条引淤堤直劈大江中流,将那桀骜的江水巧妙地一分为
三。江水走到这里,像是暴跳的烈马碰上了老练的骑手,一下子变得那么驯服…
…。过船闸了,两扇巨大的闸门在船的后面一合,游船便直向下落,三千吨的钢
铁怪物像是被那混凝土大坝一口吞了下去。这个船闸,是世界上最大的船闸之一
。过了船闸,可以从下游看到大坝的正面,最引人注目的要算是大坝当中那二十
七孔泄水闸 Unfixed Problem here─—葛洲坝的二江泄水闸,最大泄洪量
每秒八万四千立米,又是一个世界级。这些超大型闸,都已经在年输沙量五亿多
吨的长江上运转了十多年,还经历了八一年和八九年两次大洪水的冲击。身世坎
坷的大坝,终于被长江认可了。
葛洲坝,人类的一件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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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命运
有的时候,我们不能回避这样一个冷峻的事实:某个历史事件的进程,常常
是由一两个人的命运决定的。若是没有华东医院那次成功的手术,葛洲坝的命运
会是怎么样?葛洲坝工程若是真的失败了,谁还敢再谈三峡?富饶的两湖平原,
岂不是要永受洪水的威胁?吾辈炎黄子孙,将以何面目复见禹王于地下!
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林一山可没有“回首”的兴致,从七四年葛洲坝复工开始,他又接着为三峡
工程奔走呼号。这时候,他的手里多了一个极有价值的本钱:葛洲坝。
林一山在背水一战的艰难处境下,以最极端的办法,向同行证明了三峡工程
在坝工技术上的可行性:他指挥长办,在长江上做了一个比三峡大坝更复杂的坝
。
“能做葛洲坝,就能做三峡。”林一山不止一次地对人讲。
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和三峡大坝比起来,葛洲坝简直是个侏儒。可是内行
人都明白,三峡大坝个头虽大,从坝工技术的角度看,却只是一个常规工程。三
峡坝址三斗坪的位置、地形、河势、地质条件,都比葛洲坝优越。一位到过三斗
坪的美国大坝专家甚至不无嫉妒地说:“可惜,密西西比河上没有三斗坪!”
葛洲坝的成功,回答了三峡大坝建设中将要遇到的一些关键性的技术问题。
至此,技术圈内对工程师们建造三峡大坝的能力,已没有大的疑问。
可是,三峡工程牵扯到的问题,远不止是坝工技术。
八二年,由于当时的经济形势趋于好转及葛洲坝工程进展顺利,三峡工程被
列入了国家近期计划。八三年五月,国家计委主持审查了长办编制的“三峡水利
枢纽150米方案可行性研究报告”。八四年二月,国务批准按150方案开始
三峡工程的施工准备。八五年二月,以李伯宁为首的三峡省筹备组成立。
也许是因为这是人们第一次碰触梦想中的三峡大坝,从八四年起,关于三峡
的争论急剧升温。重庆市政府于八四年向国务院提交了一份报告,对150方案
提出异议。同年五月,一些知名人士在政协会议上建议推迟三峡工程的建设。八
五年春天,湖南科技出版社出版了李锐的《论三峡工程》一书,力主缓建三峡大
坝。八六年六月,中共中央和国务院联合发出十五号文,要求对三峡工程进行重
新论证。到了八八年的上半年,主上派和反对派通过各种途径,展开了激烈的公
开辩论。这场燃烧着人们七十年心血的辩论,已经超出了纯技术的范畴。
一个工程,居然在七十年间吸引了那么多风云人物的目光,掀起了那么多惊
心动魄的争论,写出了那么多动听的故事,种下了那么多难解的恩怨,古今中外
,除了三峡,还曾有过第二例吗?
七十年间,不同专业、不同系统的专家们,从不同的角度审视着三峡,以截
然不同的意见评判着这个空前绝后的巨坝。那些让人眼晕的报告和数据,像是在
告诉人们,今人对长江的认识,到此为止。
七十年间,不知有多少人和这个三峡大坝结了缘。钱昌照,孙越崎,陆钦侃
,从萨凡奇的时代就参与了三峡工程的论证。著名地质专家、三峡工程地质地震
专家组组长戴广秀,竟在论证完成之前辞世了。三峡工程论证工作的奠基人,世
界著名大坝权威萨凡奇,也已经做古。我们的两位主角林一山和李锐,更是把他
们的命运拱手送给了三峡。
七十年,对那不尽的长江来说是不值一提的,可它足以穷尽一个人的生命。
三峡水库那四百亿的库容,和那浩荡的长江比起来微不足道,可它已经用尽了三
代工程师的智慧。
李锐在五十年代便认为,三峡工程的综合效益很理想。可是,直到八十年代
末,他仍然坚持缓上三峡。因为直至今日,人们还没有能回答三峡工程提出的全
部问题,特别是经济和社会问题。“把三峡留给二十一世纪的子孙吧!”在人大
的三峡决议通过之后,他依然顽强地向决策部门建议推迟三峡工程的兴建。
林一山在五十年代就提出,修建三峡大坝是解决长江中游水患的唯一实际可
行的办法。为了尽早上三峡,他用掉了近四十年的心力。他明白,这是人和自然
的赌博:对于这场一时还看不见头的争论,洪水有多大的耐心去等?
这两个杰出的人物的行为之中,像是隐含着一种忧虑:人们对大自然的脾气
是永远摸不准的,可是又不得不面对自然的挑战。其实,每个和自然打交道的人
,都摆脱不掉这个困扰。面对苍天,独无为者无畏。
“人类不能征服自然,只能顺应自然。”李锐清楚地道出了人类在自然中的
位置。人的生命太有限了,人的知识也和生命一样有限。无论是多么出类拔萃的
人,都无法跳出命运加给他的桎梏。而林一山和李锐的杰出,正在于他们用尽了
一个人所能拥有的全部智慧和胆气,把命运分派给他们的角色发挥到了极至。
也许他们看不到三峡大坝了。可是,一定会有人把他们的故事讲给那个尚未
出世的坝,而那个坝,也一定会用它独有的语言,把这些故事讲给十年后、百年
后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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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十四日,三峡工程正式开工。
三峡工程施工期十七年,施工准备于一九九三年开始,计划一九九七年大江
截流,二零零三年第一批两台机组开始发电、永久船闸通航,二零一二年竣工。
工程静态总投资为一千一百亿元人民币(按一九九三年五月价格计算),其
中移民经费四百亿,枢纽工程投资五百亿,其他费用约两百亿。
三峡水库总库容三百九十三亿立方米,防洪库容二百二十一点五亿立米,水
电站装机总容量一千八百二十万千瓦,年发电量八百四十六点八亿度。水库建成
后川江航道单向年通过能力可由目前的一千万吨提高到五千万吨。
水库淹没耕地和果园近两万八千公顷,移民总数一百一十三万。淹没区内有
全国重点保护文物一处,省级文物五处。
有关三峡工程的争论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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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荆江分洪工程建成于一九五二年,位于长江干流荆江段。遇有特大洪水时可
开启分洪闸将部分洪水引入分洪区,以保证江堤安全。分洪区可容纳五十四亿立
米的洪水。一九五四年,长江发生四十年一遇的大洪水,当时启用了荆江分洪。
荆江分洪区内现有三十万人口,启用一次的耗费近四百亿人民币。一九八一
年和一九八九年,荆江段的水位曾逼近荆江分洪水位,国务院当时下达了启用荆
江分洪的命令。万幸,上游洪峰与支流暴雨过程错开了,没有造成严重的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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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
1、卢跃刚:“长江三峡,中国的史诗”,
“当代中国大写意--热点卷”,杜卫东主编,云南人民出版社,一九九四
年
。
2、张宿堂,邹爱国:“三峡不是梦”,中国工人出版社,一九九二年。
3、戴睛:“长江,长江!”,贵州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九年。
本文是《联谊通讯》特邀稿
原载:《联谊通讯》总第四十至四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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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峡探索》由加拿大环保组织国际探索(Probe Internat
ional)出版。通过因特网络免费提供有关长江三峡工程和中国环境问题的
新闻与报道。本刊力求提供多方面的信息与意见。文章与报道来自多种渠道,仅
反映作者本人意见,有些数字难于核实,请读者自行判断取舍。本刊致力于理性
,公正,平和地探讨三峡工程与中国环境问题。欢迎国际国内人士踊跃投搞。
《三峡探索》分中英文两种文本。内容不完全相同。本刊文章可供摘要转载
,但请注明原载于本刊,并送给我们摘要转载的样本。
国际探索组织长期关注中国的三峡工程和环境问题。曾多次出版大陆三峡反
对派论著的英译本,包括戴晴主编的,后在大陆禁止发行的《长江长江》。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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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者 Patricia Adams 责任编辑 穆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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