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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峡 探 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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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江三峡工程和中国环境问题的新闻与综合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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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球首家环境保护中文电子刊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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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九年二月二十八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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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第七期（９９０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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ＴＨＲＥＥ ＧＯＲＧＥＳ ＰＲＯＢＥ
ＩＳＳＮ １４８１－０９２１
本期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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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文学】 不尽长江（上） 穆 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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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实文学】
不 尽 长 江
◇穆 弓◇
【编者的话：这是一篇几年前在因特网上发表的文章。因当时上网的人数有
限，能阅读到此文的人不多。《三峡探索》现重新转载此文，以飨读者。】
—引子—
同治九年（一八七零年）七月，湖北松滋县黄家埠。
千里楚天，一如墨染，暴雨滂沱，浊浪滔天。四天内，长江水猛涨了数丈。
村北荆江大堤上，一伙精壮的汉子发疯地抡着斧，把一棵一棵的大树小树顺
着江堤放倒。堤下，官绅百姓们在雨里叫喊着，祈祷着，没头没脑地奔逃着……
千疮百孔的大堤，倒底还是被暴怒的长江拆了。那些刚刚还在挣扎求生的贫
的富的老的少的，一同汇入了滔滔的洪水，掠过富饶的荆楚大地，直下洞庭。
黄泉道上，一时熙熙攘攘。
一百二十二年后的四月三日，北京。
活着的中国的老百姓们，早就习惯了传媒的聒噪。这个下午，街上一如既往
地喧闹，似乎没有多少人注意那正在举行的七届人大五次会议闭幕式。
可是，几十万同治九年的水底冤魂们静下来了，死于一九三四年长江大水的
十八万五千多个冤魂静下来了，死于一九五四年长江大水的三万四千六百八十四
个冤魂静下来了，死于历代长江大水的百万冤魂，全静下来了。
人民大会堂内，“三峡决议”正在表决。
“赞成：１７６７票，
反对：１７７票，
弃权：６６４票。
赞成票超过半数，‘三峡决议’通过。”
争议了七十三年的三峡大坝真的要建了！
那些一直不肯投胎的冤魂们，不约而同地回望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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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林一山，李锐
一九九二年四月三日，在北京至少还有两个人焦虑地关注着人大的表决。
一个是八十一岁，双目失明的原长江流域规划办公室（现名长江水利委员会
）主任林一山，一个是七十四岁，在北京医院的病房里瞒着医生写书的李锐。一
个是三峡工程最出名的主上派，一个是三峡工程程最出名的反对派。
林一山，山东文登人，一九三五年考入北平师范大学历史系，抗战时回到胶
东当游击队司令，一九三八年二月在与日军作战时右手受伤。一九四九年随军南
下，在南京接管国民党扬子江流域委员会，同年在武汉组建长江水利委员会，并
任主任。最值得一提的是，他没有在那儿跟着吵吵外行可以领导内行，而是拚命
学习专业，很快完成了从外行到内行的转变，亲自主持了荆江分洪、陆水三峡试
验坝、丹江口水利枢纽和葛洲坝水利枢纽等工程。这几个工程，搞水利的谁人不
晓？有一个划在名下，就够人风光一生了。
李锐，湖南平江人，一九三八年考上武汉大学机械系，在校参加学生运动，
后又去延安。一九五二年由湖南调北京，任燃料工业部水电总局局长。此人高大
魁梧，写一手漂亮文章，一生大起大落，皆由文章生。到老还在认真执着地写。
这样两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却阴错阳差地把命运拴在了长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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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林一山
一九五三年二月十九日，汉口码头。
手握“长办”一千多人的技术队伍，刚刚拿下了荆江分洪闸的林一山，随身
带着一个皮包，踌躇满志地登上了“长江”舰。
他奉中南局之命，来这里见另一个踌躇满志的人。
刚刚拿下了江山的毛泽东。
二人都以健谈著称。他们海阔天空地大谈了两天，把一条长江从古到今从上
到下聊了个够，侃得甚是投机。他们谈到了南水北调，也谈到了长江洪水。
“长江洪水的成因是什么？”
“暴雨。一九三五年七月一日开始的一次暴雨，中心在湖北省五峰县，降雨
量１５００毫米，一夜淹死了汉水中下游八万多人，澧水下游四万多人。至于‘
川西天漏’地区，年降雨量可以到两千毫米。”
“真了不得。怎么样才能解决长江的水患呢？你有什么设想没有？”
到火候了。林一山打开皮包，把一张“长江流域水利资源综合利用规划草图
”铺在卧舱中的桌上，指着上面大大小小的水库，讲开了长江的防洪。林一山从
支流讲起，每一个水库都讲了一遍，又加上一句：
“这些水库都加起来，还抵不上一个三峡水库。”
“就先修那个三峡水库如何？”
林一山兴奋了。他马上谈起了“萨凡奇方案”。
“那时候修三峡，要花多少钱？”
“十三亿美元”
“不算贵嘛！”
林一山要的就是毛泽东的认可。花在长江舰上的这两天时间，对他来说是太
值得了。
从长江舰回来，林一山便指挥长办，投入了三峡工程的准备。他定了一条原
则：三峡工程涉及什么问题，长办就成立什么班子，进行专门研究。
长江舰上的谈话，当时并没有公开。
真正将高层决策者的目光引向了长江的，是两年后的一九五四年大水。当年
十二月，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三人在武汉见了林一山，问起了三峡工程技术
上的可行性。接着，中国政府请苏联派出专家，帮助修建三峡大坝。一九五六年
，以三峡为主体的长江流域规划已初具轮廓，同时，公开的讨论也开始了。好像
一切都还算顺利。
可是，这么一个世界级的大工程，涉及到诸如资金、移民、泥沙、坝工、航
运等等诸多问题，真的能这样顺利地上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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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李锐
第一个出来反对三峡工程的，是李锐。
一九五四年，李锐在苏联访问的时侯接到了一封电报，称水利部正在准备考
虑上三峡工程。李锐与燃料工业部部长刘澜波商讨了三峡的事，并回覆：我们目
前尚无能力上三峡工程。
一九五六年六月，《中国水利》杂志发表了林一山的长文：“关于长江流域
规划若干问题的商讨”。林一山提出：“在长江流域规划中必须首先解决防洪问
题”，他认为“三峡是防洪性能最好的地区”“三峡水库可以根本解决两湖平原
的水灾”。
针对林一山的文章，当时任电力工业部部长助理兼水电总局局长的李锐，在
《水利发电》第九期上发表了一篇题为“关于长江流域规划的几个问题”的长文
。李锐认为：“综合利用是规划河流的唯一总方针和总原则”，据此，他认为林
文把防洪问题绝对化了。李锐还根据国家当时的经济实力和经济发展的需要，提
出了长江开发应先支后干，分步实施。
这就是水利水电界著名的“林李之争”，争论持续了两年之久。
一九五八年的南宁会议，把这场争论推向了高潮。
一九五八年，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年头啊！一股不可思议的政治狂热，席卷了
中国的每一个角落，听听那口号：“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深翻一米，
亩产万斤”！
恰恰是在这个时侯，李锐接到中办的通知，要他第二天到南宁，参加中央政
治局扩大会议。
李锐明白，是三峡的事。他在皮包里装了一张图，上了专机。同机去南宁的
，还有林一山。
一到南宁，毛泽东的秘书田家英便急忙向李锐透露了会议的情况：毛泽东大
批“反冒进”，当面指责周恩来，柯庆施又加了进去，攻击陈云的反冒进做法。
大家情绪高昂，三峡工程也成了超英赶美的一项内容。
天时，地利，人和，已被林一山占尽。田家英为李锐捏着一把汗。
身为高级行政主管，李锐当然明白自已眼下的处境。
一个意见可以有多种提法。有保留地退一步，在这个当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也算是官场上的“定式”。可要真想拦毛泽东的马头，困难重重，风险重重：
——与会者中不乏整人高手，在周恩来和陈云刚挨了批的当口，一个四十岁
的副部级，能接得下“右倾”的大帽子吗？
——李锐势单力孤，面对林一山的雄辩，钱正英等人的支持，他就算舍得一
身剐，能遏止住毛泽东那诗人式的激情吗？
林一山和李锐，当天晚上便出席了已近尾声的政治局扩大会议。
主管长江的林一山先开口了。他纵横古今，滔滔不绝。他讲到了长江的水患
：１８６０年，１８７０年，１９３１年，１９３５年，１９４９年，一直到１
９５４年。
“根据已掌握的水文资料，川江七、八两月洪水来量占干流沙市洪水量的百
分之九十五以上，占城陵矶洪水量的百分之六十一点四到百分之七十九点五，占
武汉洪水量的百分之五十五点一到百分之七十六点二。三峡位于川江出口，三峡
水库有巨大的防洪库容，在正常高水位二百三十五公尺时，有效库容可达一千一
百五十至一千二百六十亿公方。修建三峡水库，可以根本解决两湖平原的水灾。
“修建三峡水库，可以根本改善城陵矶到宜昌和宜昌到重庆的航道条件；每
年可以发电一千亿度以上。
“修建三峡水库，按正常蓄水位二百到二百一十公尺，装机一千三百四十万
千瓦计算，投资约需七十二亿人民币。只计发电效益，也属于成本较低的工程。
”
说到了投资，周恩来问到：“少装机，装五百万千瓦，五十亿够不够？”
“够了。”
“就按你说的五十亿”。毛泽东终于说话了。“会不会中央决定上马后，你
又说不够了？”
“不会。我们不搞上马预算。能算清的我们都算清了，算不清的，从多不从
少。”
话已说到这一步了。林一山两个多小时的发言，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该李锐了。
敢在这个时侯单刀赴会，李锐凭的，绝不只是勇气。
他看了一眼会场。会议室布置得极简单，大家围坐在一张长桌四周。这中间
有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有中央主管经济的中央头头们，还有各大区
和中南各省的第一把手。
这些人对水利电力，都是外行。
李锐打开皮包，把他的图取出来，平铺在长桌上。这是一张全国水电开发示
意图。
这张图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后来，林一山谈起他的老对头时曾说
道：“南宁会议上，他拿了张水电站分布图，一目了然”。
聪明的李锐，在他的听众面前尽可能地避免使用专业术语，也没有列举成串
的数据。那些术语和数据，很难给外行人留下鲜明的印象。再者，他的对手掌握
着世界上最完整的一套水文资料，真斗起数据来，他未必能拣到便宜。
他指着图，讲起了水利资源的开发，阐述了三峡工程短期内不能上的理由，
特别是经济上的理由：
“我们已经有了五四年抗洪的经验。荆江大堤溃口可能造成大量人员死亡的
说法，夸大了可能的灾情，不能说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时代，还存在这种威胁。
“现阶段长江防洪，应以加固堤防和设置分洪区为主。以一个三峡大水库去
统一地一口解决长江的防洪问题，是不经济的。
“左右三峡水库修建时间的，是国家财力，是经济发展需要，是电力而不是
防洪。一个能发一千亿度电的大电站，何年才需要投入呢？
“三峡投资巨大，而且，用电企业投资一般约为电站本身投资的五到十倍。
要在第二个五年计划期间修建三峡水库是不可能的。最乐观的估计，中国要几十
年后才可能有此需要。”
这番话是针对中央主管和各省头头们讲的。李锐看得出，他们被打动了。
钱正英等主上派接着发了言。会议开完，争论双方不分上下。
毛泽东想了个办法，让林、李二人各写一篇文章，“不怕长，三天交卷”。
林一山用他那只被日本鬼子的子弹打残了的右手，硬是在两天内写下了两万
字。他提前一天交了卷。
李锐只写了八千字，按时交卷。
这真是两篇少有的力作！林一山的文章，材料丰富，逻辑严谨，一条长江的
古今上下，尽收笔底。这篇文章，后来成了“长江流域规划”的概论。长办三十
多年的治水实践，很多都是林一山当时治水思想的延续。
李锐的文章，提纲挈领，观点鲜明，行文流畅。此文一如他的发言，容易为
众人理解和接受。
第三天晚上，会议接着讨论三峡问题。两篇文章已经发到了每个与会者手里
。
讨论结果，可以用毛泽东的一句话概括：中央并没有要修建的决定，对三峡
的事情我还是有兴趣的。后来，毛泽东为三峡决议批了个“积极准备，稳妥可靠
”。
这个结果正是李锐所期待的，三峡工程没有被卷进大跃进的洪流。毛泽东的
决心，竟被反对派动摇了！在建国后，这也许是仅有的一次。
会议快结束的时侯，毛泽东盯着李锐看了好一会。
他抬起头，对众人讲：“我们需要这样的秀才。”
他又转过头，对李锐讲：“你来当我的秘书。”
当时的李锐，真是占尽了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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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沉寂
用今天的眼光来看五十年代的这场争论，或许可以试着对它做个评价：
李锐把三峡工程决策放到了整个国民经济的大框架里考虑，这在当时是极为
要紧、也是极为可贵的。
三峡工程现在面对的问题，当时都存在。若是在大跃进中上了三峡，这些问
题能得到妥当的处理吗？李锐的“缓上”，其码让那个时候的中国避免了一次冒
险。
而林一山对长江防洪的整体设想，至今仍不失其权威性：从上游水土保持工
程的实施，支流水库的建设，江堤和分蓄洪设施的改善，一直到南水北调中线方
案的准备工作，林一山的影子无处不在。
人类的运气不坏，流了一百六十万年的长江，慷慨地甩给了我们四十年时间
去思考和争论。在这宝贵的四十年里，竟连荆江分洪（注１）都没有真正被动用
过一次！我们现在的经济实力和技术水平，已远胜当初。
其实，历史并没有急着去评判这场争论。它能讲述的只是：五八年的南宁会
议和随后召开的成都会议，给关于三峡工程的争论划上了一个长长的休止符。
南宁会议后，李锐做了毛泽东的工业秘书。他参加了成都会议上“中共中央
关于三峡水利枢纽和长江流域规划的意见”（即“三峡决议”）的起草，又参加
了五九年的庐山会议。在庐山上，李锐终于因为直言“大跃进”的阴暗面而倒了
楣。
在这以后的二十年里，李锐从政坛上消失了。他被发配到安徽佛子岭磨子潭
水电站，做起了教书先生。“史无前例”开始后，不知什么人想起了已经与世隔
绝的李锐，把他送进秦城，住了八年与世隔绝的单间。
林一山的运气更不济。他被造反派关进“水牢”，还被打断了六根肋骨。
在那个年头，只有“革命”无罪，只有“造反”有理。
在那个年头，这两个长江上的风云人物，和很多平凡或不平凡的人一样身遭
不幸。
在那个年头，三峡工程好像也被遗忘了。
六九年的“九大”上，毛泽东突然问到：“林一山在干什么？”
“靠边站了。”
“有问题没有？”
“没有。”
“没有问题能不能站出来呀？”
林一山被“解放”了。毛泽东忘不了林一山，其实就是忘不了三峡大坝。
七零年二月的全国计划会上，曾出现过一份厚厚的关于三峡工程的报告。这
份报告未经讨论就被收了回去，据说是伟大领袖的意思。
在人世间已经找不到对手的毛泽东，面对神秘的大自然，仍是心存敬畏。毛
泽东这种矛盾的心态，淋漓尽致地表现在他对葛洲坝工程的态度上。
（未完待续）
本文是《联谊通讯》特邀稿
原载：《联谊通讯》总第四十至四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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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峡探索》由加拿大环保组织国际探索（Ｐｒｏｂｅ Ｉｎｔｅｒｎａｔ
ｉｏｎａｌ）出版。通过因特网络免费提供有关长江三峡工程和中国环境问题的
新闻与报道。本刊力求提供多方面的信息与意见。文章与报道来自多种渠道，仅
反映作者本人意见，有些数字难于核实，请读者自行判断取舍。本刊致力于理性
，公正，平和地探讨三峡工程与中国环境问题。欢迎国际国内人士踊跃投搞。
《三峡探索》分中英文两种文本。内容不完全相同。本刊文章可供摘要转载
，但请注明原载于本刊，并送给我们摘要转载的样本。
国际探索组织长期关注中国的三峡工程和环境问题。曾多次出版大陆三峡反
对派论著的英译本，包括戴晴主编的，后在大陆禁止发行的《长江长江》。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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