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评论】
            三峡库区水污染及其治理终于引起关注

【专题报导】
           中国著名学者与政府高层官员有关三峡工程环境危机的联系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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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刊评论】

                                      三峡库区水污染及其治理终于引起关注

三峡探索得到的几份"内部参考文件"表明, 中国政府高层领导人不仅开始关注三峡库
区的水污染及日益严重的环境问题, 而且已经知道三峡大坝的防洪能力并没有以前宣
布的那么大, 三峡工程所提供的电能可能不够稳定, 也可能相当昂贵.

这些 "内部参考文件" 包括清华大学著名教授, 八十年代三峡工程论证中的环保主审人
张光斗去年4月1日给三峡工程的主要负责人郭树言的一封信. 信中张光斗呼吁中央政
府为三峡库区污染治理拨款。以上海为参照，估计需3000亿元人民币. 张光斗教授是
在考察了重庆, 这个占三峡库区面积75%及移民总数85%的新设中央直辖市, 并与重庆
市环保局官员座谈后发出这个紧急呼吁的. 令张光斗教授特别沮丧的是, 当地环保局官
员对库区环境状况, 污水及治理皆一无所知. 而后者则抱怨他们没有经费开展相应的工
作. 张也对当地环保局未能有效控制库区移民开发所造成的环境破坏深为不满. 他在信
中写到:"局长们的谈话令人对三峡库区的生态环境保护和治理感到十分忧虑."

成立于1997年初的重庆直辖市其城区每年要向三峡库区排放工业废水达10亿立方米,
城市生活污水近3亿立方米. 其中只有28%的工业污水和8%的生活污水得到处理. 此外,
每年还有2170万吨的垃圾未经处理倒入长江, 后随江水雨水进入三峡库区.

在这些难以为世人所见的"内部参考文件"中, 重庆市环保局的副局长申辩说, 水利部长
江委员会(即原长江流域规划办公室)一直未与重庆市达成有关协议如何解决此类问题.
他说这不能怪罪重庆市未能做好准备处理环境危机, 因为政府和决策者一直为三峡工
程是否上马而犹豫不决, 使过去的重庆市也是长期缺乏建设经费.

收到张光斗教授的信一个月之后, 三建委办公室主任郭树言感到事关重大, 于是专程赴
清华大学看望刚刚病愈出院的张光斗. 在本次会面中, 张光斗详细叙述了他的观点, 特
别是对三峡库区污染问题的关切. 他的谈话记录经整理后呈送给副总理吴邦国, 总理朱
熔基以及三峡工程的主要支持者前总理李鹏和三峡工程总公司总经理, 三建委副主任
陆佑楣等高层领导人.

张光斗抱怨他在许多场合很难表达对三峡工程的关心与意见. 他对三建委办公室主任
郭树言说:"三峡的防洪库容问题可能你们知道了, 没有那么大. 这个研究是清华大学作
的, 长江水利委员会也承认这是真的." 张同时建议了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案: 即把洪水控
制水位降到135米(原定为145米). 这样做的结果必然影响到航运. "但这件事在社会上
公开是万万不行的", 张一再叮嘱郭主任.

降低水库水位以扩大防洪库容也可能使夏季的发电不够稳定, 为此张光斗主张修建燃
油, 燃气或燃煤的火电厂进行调峰. 张对花费巨资(28亿人民币, 其中15亿为世界银行
贷款)建于三峡大坝上游支流的二滩电站深表痛惜: "二滩的电现在卖不出去, 电价太贵
了, 打死人也不会用."

张光斗教授对郭树言的谈话也反映出国际上对三峡工程的不同态度. 早在1944年, 著
名的美国工程师约翰．萨凡奇就考察过三峡. 他建议在三峡修建大坝并提议美国政府
提供10亿美元贷款予以援助. 作为萨凡奇的朋友, 张光斗对萨凡奇本人评价甚高 "萨凡
奇是个杰出的工程师, 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但他并不同意萨凡奇的主张也极力反对国
民党政府修建此坝 "我感到当时这件事不行, 没有条件, 发的电也没有用户". 当时的国
民党政府并没有采纳他的意见, 不仅决定修建大坝而且要求他从美国回去主持技术工
作, "我回国后主持了一段时间", 他对郭树言说. 后来因为与日本人的战争, 工程也就搁
置下来了. 从1984年始, 美国政府一直支持三峡工程并提供了一些技术援助. 到1993年,
即中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不顾国内史无前例的反对而批准三峡工程的第二年, 美国政
府才宣布它认为该工程无论在经济上还是在环境上都缺乏可行性.张教授好像对美国
人的立场变化颇不以为然: 想当初是你们美国人一再鼓励中国政府修建大坝, 我当时不
同意但后来不得不参与其事. 可现在美国人不仅避得远远的, 还在一边起劲地反对. 这
就难怪张光斗教授指责美国人的立场变化涉及的是 "政治因素", 他本人也感到美国人
的参与对他来说, "是个耻辱".

张光斗教授表达了他的担忧, 也许是对中国科学院同行的负罪感. 这是因为当科学院的
科学家们在三峡工程论证中对生态环境方面的影响顾虑重重时, 作为环保主审人的张
光斗竭尽全力地说服了他们. 为此他特地向郭树言解释, 西方的外国人总在那儿反对三
峡工程, 特别是工程建设对环境可能造成的破坏. 我们不能让外国人看到他们是对的而
中国科学家是错的, "所以我现在对环保这个事特别不放心. 我们应该做好." 他对郭树言
表示.

张教授嘲笑了把钱花在文物保护而不是用于环境保护的做法:"涪陵的鱼石梁(又称白鹤
梁, 位于涪陵市的长江边, 因将自唐朝1200年以来的长江枯水位变化及其周期刻于鱼形
的江边岩石上而得名, 被誉为"世界水文奇迹")保护, 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看又怎么样,
不看又怎么样? 对我来说, 没有张飞庙(位于云阳旧县城的长江对岸, 为纪念三国英雄
张飞而建) 又有多大事呢? "

张光斗对53位科学家, 工程师和水利专家的多次呼吁不屑一顾. 这些专家学者自去年
4月开始曾多次上书中央应按照1992年全国人大通过的决议, 将水库蓄水至156米后,
观察泥沙淤积状况及对重庆的影响而不是直接蓄水至175米的高度, 以减轻移民压力
并监测环境变化. 张光斗却讥笑53位专家大多数不懂专业技术也不了解实情, 只是在
那儿 "瞎起哄". 当谈及工程的质量时, 张认为比起不久前在库区内垮塌的"移民桥", 三
峡大坝不像"豆腐渣工程" 那么差, 但也远远达不到 "优秀" 的标准, "主要问题是进度赶
得太快".

郭树言将有关文件呈送副总理吴邦国, 吴邦国在作出批示后立即送往总理朱熔基处：
"请熔基同志阅". 朱熔基于次日将文件转至前总理李鹏及三峡公司总经理陆佑楣等.

与此同时, 重庆市的官员一直在向高层官员施加压力以求解决日益紧迫的环境问题.
据中国新闻社去年9月18日报导, 当重庆市副市长率该市环保局官员访问三峡大坝时,
他们对工程建设中忽视环境保护提出了批评. 中国的环境保护当局也一再要求环境
保护应该与工程设计, 建设及营运同时并举. 但几乎一半的库区迁建企业并没有实施
这些要求. 例如, 飞亚集团公司的一家味精厂1997年投产, 可它的污水处理系统现仍
处于设计阶段. 这家企业所排放的高浓度污水仍直接进入长江. 在乌江沿岸13个县中,
没有哪家医院的废弃物在排放时达到处理标准, 所有的污物随污水排入乌江, 然后进
入长江.

虽然目前难以预料张光斗教授的焦虑与关切能否产生效果, 但三峡库区日益恶化的环
境状况最近好像已经引起政府和新闻媒体的关注. 据新华社今年1月3日报导, 重庆市
政府决定10年内投资44亿人民币改善三峡库区的生态环境. 但这也只相当于张光斗教
授所提议的3000亿人民币的一个极小部分. 似乎与张光斗教授在内部及高层敲警钟相
呼应, 有些政府部门已在公开批评三峡工程建设对环保重视不够, 经费不足. 据今年2月
1日的香港南华早报披露, 中国最有权势的国家发展计划委员会在北京表示, 区区40亿
圆人民币的环保经费很难保证三峡水库不变成一个巨大的人造污水湖. 三峡移民开发
局局长漆林也抱怨说, 给三峡库区迁建城镇仅做出3亿人民币的环保投资预算将远远不
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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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报导】

                          中国著名学者与政府高层官员有关三峡工程环境危机的联系文件                                   

【编者注: 本刊从知情者处得知去年3月16-18日，钱正英（全国政协副主席, 前水利部
部长, 现三峡工程质量监督小组组长）、张光斗（清华大学教授, 三峡工程论证中的环
保主审人）到重庆考察水资源利用，在与该市环保局官员的座谈中围绕污染和治理情
况、所需款项、钱究竟从哪里出等产生了意见分歧。张回京后于4月1日就此致信三建
委办公室主任郭树言和副主任李进忠, 表达了对库区污染问题的担忧。郭一个半月后前
往探望张，随后张对郭的谈话以"谈话记录"的形式转给国家高层领导人. 从如下的"内部
文件"可知, 长江三峡库区水污染及其治理, 三峡工程的防洪能力以及库区经济发展问题
终于引起上层关注.】

▲ 文件一:    张光斗教授回京后致信长江三建委办公室 ( 04/01/00)

郭树言主任、李进忠副主任                                   你们好。

2000年3月16-18日，钱正英副主席和我去重庆考察水资源开发利用情况。我特别关心
三峡库区的生态环境保护和治理情况，与重庆市环保局长等领导同志座谈，听他们介
绍三峡库区的生态环境保护和治理情况，得知重庆市城区排污水量11.8亿立方米，其
中城市生活污水2.4亿立方米。现在利用世界银行贷款建污水处理厂，一期工程正在进
行中，二期工程尚未签约。建成后可按国家环保局规定排二类水。因二期未签约，不
够落实，还有工业污水9.4亿立方米。据告大厂已处理70%，问题不大。我们认为这仅
是污水处理设备容量，据国内各城市大厂污水处理量约20%。他们对中小厂的污水处理
厂的情况不清楚，对沿三峡水库长寿、涪陵、万州等工业污水处理情况也不清楚。环保
局局长说：对库区工业排污水量和处理情况，尚不清楚，需要调查研究；同时又向国家
计委申请要250余亿元，并说国家计委给上海治污经费很多，给重庆极少，不能理解。
我们说，如对污水情况不清楚，如何能要此巨款？他们无以回答。我们说三峡水库2003
年蓄水到135米高程，2006年156米，2009年175米，时间紧迫，污水处理是很困难的，
要抓紧调查研究，计划污水处理厂，然后建设。首先要调查研究、摸清情况。他们说，
调查研究没有经费。我们问为什么，他们不答，看来他们认为不污染重庆城水域不着急。

关于库区移民，群众着重于房屋建设和开垦坡地，干部着重于城市和公路等建设，对生
态环境保护可能不够重视，甚至破坏生态环境。对此情况，他们也说不很清楚。我们问
为什么不进行调查监督，他们也说没有经费。这次座谈，可能他们准备不足，但局长们
的谈话，令人对三峡库区的生态环境保护和治理感到十分忧虑。国内外许多人反对三峡
工程，都以破坏生态环境为由，我们表明能够保护好生态环境的，为此必须作出努力。
特此报告对三峡库区生态环境保护和治理了解到的情况。 我们已向重庆市领导反映意
见，请指正。

此致敬礼。
张光斗（签名）2000年4月1日

▲ 文件二: 重庆市环保局副局长的解释 (05/09/00)

【编者注: 重庆环保局副局长收到市政府转来"知名人士"张光斗四月一日给郭、李的信
和他们的批示之后，做出如下解释】

根据安排，跟张光斗先生座谈是我去参加的。我介绍了重庆水环境的污染状况、治理状
况及规划，希望得到支持。张先生是国内权威，我们不好说什么，但对重庆水环境因三
峡工程而引起的污染加剧，应该由三峡工程给予补偿，我看不出有什么具体的支援。对
重庆工业污水的处理率等持怀疑态度，更是不可理解。在谈到三峡工程对重庆生态环境
影响的研究时，光斗先生说你们重庆应该研究，自己应有一个说法，这是对的。我只谈
及长办和市政府……至今落实不了。我市经费困难，开展的工作不多。由于直辖，我们
对万县、涪陵了解不多，对下面状况不是很清楚也是事实。这一点我们即可开始。

▲ 文件三: 张光斗教授对郭树言的谈话 ( 05/17/00)
【编者注: 5月17日三建委副主任郭树言前往清华大学探望病愈出院的张光斗教授. 张先
生就三峡库区生态与环境保护、三峡工程质量、工程进度等问题做了较长时间的谈话，
现据记录整理如下】

上个月，关于三峡库区的环境问题，我给你们（指郭树言）写了封信，全是真话，没
有假话。我们到重庆，与市环保局座谈，他们谈到要200多亿的资金，实际上根本没有
调查清楚。要他们赶快调查，他说没有钱。这是环保局的一把手说的，其他局长还帮他
说话。后来顶牛了，我也不问了。我是听了他们谈的情况后就给你写了封信。不管怎么
说，他们与我谈的话，你要注意一些。我听了很发愁，我也向钱副主席（指钱正英同志）
说了，我估计重庆市的领导对此事重视不够。这件事我很着急，国际上攻击我们，总觉
得三峡环保不行。今天早上看新闻，有个县用三峡移民款和扶贫款建大楼。这是唐僧肉，
都想吃。农民的房子，盖好点，可以宽容点，苦了好多年了。干部盖大楼就要注意了，
拿移民的钱就更不应该。

国内搞三峡工程，顶早的是我。萨凡奇我很熟悉。我在美国时，每两个礼拜，他都要请
我去吃饭。1944年他到印度去，我请他顺道去中国，他表示可以，但要中国政府邀请。
后来我给当时的资源委员会写信，通过外交部，他到了重庆。在重庆，美国大使馆请他
去三峡看看，他坐了小轮船，一直快到宜昌。当时宜昌已被日本人占领。他回国后提出
贷款10亿美元，由美国政府帮助中国建三峡电站。后来他写信给我，告诉我这件事，我
感到当时这件事不行没有条件，发的电也没有用户。因此我给资源委员会写信，表示对
此事要慎重。钱昌照给我回了信。我再次写信反对，钱昌照回信告诉我，这是蒋介石定
的，反对也没有用。钱昌照第三次给我回信，就是要我回来主持这件事。我回国后主持
了一段时间，后来战争开始了，经济也不行了，这件事也就结束了，美国来的一些技术
人员也就回去了。对我来说，那个时候，是个耻辱。上次在三峡，有些人要开三峡的圆
梦会，说萨凡奇的梦圆了，他们要我参加，我不参加，我走了。萨凡奇是个工程师，是
个很好的人。国民党时建三峡，什么条件没有，美国人要帮助建。而现在美国政府又拼
命反对。阿斯旺大坝其实很好，但美国也拼命反对，都是带有政治性的。我是三峡工程
环保的主审人，当时中国科学院有的专家认为三峡的环保有问题，我说服他们，不修怎
么办？下游怎么办？库区老百姓怎么办？后来他们妥协了。所以我现在对环保这个事特
别不放心。我们应该做好，不要听美国人的。美国人希望我们失败。我现在担心的就是
我们的工作做得不好。郭主任，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至于李锐、陆钦侃这些人，他们不了解情况。三峡主要是防洪，你拼命放炮干吗？不知
这些人脑子里怎么想的。写信（指陆钦侃等同志给中央领导的信），署名的人我看了，
真正搞水利的人不多，都是起哄。我给郭主任写信的主要目的就是不放心三峡库区环保
这个事。过去，库区没有环保设施，所以这方面补偿少。但事情已经发生，赶紧想办法
补救。上海的建设，每年是1000亿左右，因此三峡就是搞到3000亿，也是17年的时间。
涪陵的鱼石梁保护，根本没有什么意义，看又怎么样，不看又怎么样？对我来说，没有
张飞庙又有多大事呢？但环保没有钱，搞不了的。我年龄大也无权，着急而已。

我有的地方不好讲话，讲了他们反对。三峡是840亿度电，夏天水头低，要照顾防洪；
冬天水头高，比较稳定。三峡调峰的量是很大的，所以必须有一些火电站。如果燃油
或气，还方便些。燃煤电站来调峰，比较麻烦。二滩的电现在卖不出去，电价太贵了，
打死人也不会用。

三峡的防洪库容问题可能你们知道了，没有那么大。这个研究是清华作的，钱副主席
知道后，把长江水利委员会找来问，他们也承认了。这也可以解决，无非把水位降到
135米，影响几天航运。但这件事在社会上公开是不行的。

关于三峡工程的质量问题，我们的质量检查报告写得比较客气，主要是怕人家攻我们。
质量一般，这要说清楚，不是豆腐渣，但也不是很好。关键是进度赶得太快.

【据悉, 郭树言收到这一谈话记录后，于6月6日送副总理吴邦国："邦国同志，现送上
张光斗同志同我谈话的记录稿。张老的看法和意见是同我个人讲的。他表示只是想让
领导知道。供您参阅。有何指示望告。" 吴邦国同批示："请熔基同志阅". 朱熔基于次
日在文件 (2582号）上划圈后批示："建议报告李鹏同志，并送陆佑楣等同志。"】

通过以上文件, 我们可以归纳几个要点:

1） 清华大学教授, 三峡工程论证中的环保主审人张光斗呼吁中央政府为三峡库区污染
治理拨款。以上海为参照，估计需3000亿元人民币；

2） 三峡工程蓄水在即，而重庆市环保官员对沿库区污水及治理没有调查、没有研究，
只知道狮子大张口要钱；

3） 张光斗表达了对污染治理的焦灼和对居然拨款进行文物保护与搬迁 (例如涪陵的鱼
石梁和云阳县的张飞庙) 的不屑一顾；

4）清华大学的研究结果表明, 三峡水库的防洪库容实际没有宣称的那么大，三峡工程
的设计与技术负责单位长江水利委员会也承认了, 张光斗建议此情继续对社会隐瞒。